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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个房东

都市 · 51 章

第1章 三套房子

早上七点四十,我睁开眼,第一个动作还是去摸手机。

摸到手里才想起来,钉钉早就卸了。

屏幕上干干净净,微信只有一个业主群在讨论楼道灯的维修,快递柜提示我有个件躺了两天。

我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三秒,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一直躺到九点。

这是我离职的第十九天。

三十一岁,机电专业毕业,二十五岁进大厂,干了六年。

这六年我记不清自己有过几个正常的下班时间。

我住过城中村那种一开窗就到对面楼的隔断间,也住过公司附近四个人合租的房子,室友半夜开黑喊麦,我戴着耳塞改第二天要交的报表。

那六年我攒了两样东西,一份是体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红字,一份是公司给我的期权。

风口起来那阵子,谁也没想到能涨成那样。

行权那天我坐在工位上,看账户里的数字从六位数跳到七位数,手心全是汗,我怕点错一个键,把这一辈子点没了。

钱到账以后我干了三件事:给老家换了房顶,把父母的医保补齐,然后请了半个月假,一个人去看了二十七套房子。

最后我买下小区一栋内的三套,602、603、604,挨着的。

六楼,两室一厅,一套七十八平,位置好,出门两百米是地铁口,隔壁街是市里排前三的中学,租出去不难。

中介问我,一个人买三套挨着的做什么,图什么。

我说图个方便,三套一起买能压价,将来租客我一眼看得住,哪家漏水哪家跳闸,我一出门就能去解决了。

这话我到现在也觉得挺有道理。

我自己住中间那套603。

装修我没请人,水电这块本来就是我的专业,我把603的强弱电全拆了重做,插座按我自己的习惯布,厨房台面上留三个,床头两边各留两个,路由器我放在客厅正中间的天花板上,用暗盒藏起来。

装门锁的时候,我给602、603、604三套房各换了一把联网的智能锁。

那玩意儿不便宜,一套一千二百多,我自己花了一下午装好。中介小王在旁边看着都替我心疼,说租客自己带钥匙就行了,你换这个干嘛。

我说,租客忘带钥匙半夜给你打电话,一次两次是人情,三次就是麻烦;换锁芯的钱一年下来也不少。再说这锁一关门自己就上,安全。

小王吹捧我说,哥你这脑子,做生意合适。

我没说的是,装完那天我在手机上下了一个App,试了一下,人在楼下按指纹,手机就弹一条通知出来,写着几点几分、哪扇门、谁的指纹。

我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条通知跳出来,觉得挺踏实——房子租出去以后,我不可能天天跑,手机上能看着点,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。

那道墙的事我也是那时候知道的。

602和603之间那道墙不是承重墙,是轻质砖加两层石膏板,当年开发商为了把管井包进去,墙体做得很薄,敲上去是空的,跟敲纸箱子差不多。

我装修603的时候想过加一层隔音棉,报价一万二,我算了一下,觉得反正我一个人住,我又不打算在家里生孩子,忍忍就过去了,没做。

这个决定在当时看,就是个省钱的决定。

挂牌租房的第二天,小王带了七拨人来看房。

有一个女的一进门就问能不能养狗,我说合同上写不能,她就走了。

有一对夫妻想把客厅改成工作室做直播卖货,问我能不能打通阳台,我说不行,那是外立面,他们就走了。

还有一个男的看了五分钟,问我一楼有没有充电桩,我说没有,他扭头就走了。

第三天下午,来了两个人。

男的叫宋哲,二十四岁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色polo衫,站在门口没进来,先问物业费包不包在租金里,问六楼是不是顶层,问宽带是不是独立的。

我看得出他心里的算盘,他怕被坑,又怕被人看出来他怕被坑。

跟在他后面的叫温宁,二十三岁,长头发扎成马尾,一米六五左右,人瘦,皮肤白,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应该是教培机构发的工装,料子挺薄,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第二颗,胸口把那块布撑了起来。

我的眼睛在那儿停了一秒,就挪开了。

温宁说话跟宋哲不一样。

她说话是那种一句一句、清清楚楚的调子,像在跟一个听不太懂的小孩解释一件事,又像在跟小孩的家长交代一件事,两种语气混在一起,听上去柔和、耐心,让人不好意思打断。

她进门先没看客厅,蹲下去看客厅角落那几个插座,用手指头按了按,问是不是国标五孔的。

我说是,我自己换的。

她愣了一下,说,你换的?

我说,水电是我自己做的,你有事可以直接问我。

她站起来,看着我笑了一下,说,那太好了,我之前租的房子,插座是坏的,房东让我自己找师傅。

宋哲从厨房出来,说热水器是什么牌子的。

我说京东买的牌子,去年年底换的新机器,我留了发票在抽屉里。

他就去开抽屉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仔细。

谈价钱的时候,宋哲说能不能少三百。

我说押一付三,租金不少,但是宽带我给你们拉好,年费我出,储物间那台微波炉也留给你们,我不用。

宋哲还想说话,温宁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宋哲的胳膊,说,签吧。

宋哲就签了。

他在手机上按指纹的时候,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屏幕上一条通知:602,宋哲,指纹开锁,17:42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抬起头,把两把机械钥匙、两张门禁卡放在桌上,一人一套。

温宁把钥匙收进包里,说,谢谢你,房东。

我说,叫我储澈就行。

三天以后的周六,他们搬进来。

宋哲叫的货拉拉,一个车斗里塞了七八个纸箱、两张折叠床、一台跑步机,还有一箱一箱的书。

我先在阳台上看着,阳台是连着的,602的阳台和我的阳台中间只隔一道半人高的板子,晾衣杆从我这头一直拉到那头,我伸手就能碰到他们那一段。

温宁抱着一个纸箱上楼,从楼梯口钻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,马尾散了半边,汗把额前那点碎头发贴在皮肤上。

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,房东好。

我说,东西多吗,我来。

她赶紧说不用不用,宋哲在楼下喊了一声温宁快点,她应了一声,抱着箱子往602门口走,那件浅蓝色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。

后来那个书柜是我和宋哲一起抬上去的。

松木的,不重,但体积大,楼梯拐角过不去,我们俩把柜子倒过来抬着蹭上六楼,进门的时候宋哲扶着柜子直喘,说了一句我平时不锻炼。

我手上一点事没有,机电这个专业,大学四年拧的螺丝比一般人一辈子都多。

温宁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,一杯给宋哲,一杯给我。她那杯水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说了句,你人真好。

这三个字我一路带回603,洗完手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还是这三个字。我当时没想别的,我就是觉得,房子租给这样的人,踏实。

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多才躺下。洗完澡,头发没干透,我把窗户开了条缝,床上躺着刷了会儿手机,刷到眼皮沉,把灯关了。

隔壁的声音就是那时候过来的。

先是水声,很细,像是卫生间那种小花洒的声音,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。然后是床架,很轻的一声吱呀,隔了两三秒,又是一声。

我睁开了眼。

我没动,就那么躺着。屋里有空调的嗡嗡声,窗外马路上有一辆车过去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道光进来。

再然后,是女人的声音,很轻,压在喉咙里,像是没让出来。中间夹着宋哲的一句话,说得特别低,我没听清,只听见他说话时那个气音。

我那会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特别正经:这道墙果然是薄,早知道当初那一万二就不该省。

我坐起来,摸黑下了床,脚踩在地板上,一步,两步,走到那道墙边上。

我没开灯。窗帘缝里那点路灯的光,勉强能照出墙上的插座轮廓。我一只手撑上去,掌心贴在那层刷过的墙漆上。

墙是温的。

对面空调在吹,冷气顺着管井往上爬,热的地方是他们的屋子。

被褥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过来,很稳,节奏不快。

中间有一次停下来,两个人都没出声,过了几秒又重新开始,比刚才急了一点。

有东西掉在地板上,闷闷的一响。

我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
冰凉的那一面贴着我右边的脸,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很近了,近得像是隔着一层布。

我听见温宁在喘,喘得很克制,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外送,隔一会儿漏出来一点声音,又被她自己咽回去。

我听过无数次那种声音,当然大都是日本爱情片里面。

我三十一岁,我谈过一次恋爱,二十二岁那年,谈了一年多,女方家里要彩礼要房子,我什么都没有,就散了。

这六年我连恋爱的时间都没有。

我没做别的。我就那么贴着墙站了大概二十分钟,站到自己腿都发麻。

声音停的时候,隔壁的水声又响了一次,然后是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,宋哲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。我把手掌从墙上拿下来,摸到自己满是汗。

我回到床上躺下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
我跟自己说,这房子的隔音是不行,明天得跟宋哲提一句,让他们注意一下。

我又跟自己说,我就听一听,听听有什么问题没有,我是房东,房子的事我不能不管。

这两个说法我都不太信。

隔壁安静下来了,窗外那辆车早就开走了。我在黑里躺了很久,一直躺到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来,是十二点四十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的手机在七点四十震了一下。

我伸手拿过来看,屏幕上一条通知躺在那里:

602,温宁,指纹开锁,07:39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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